边南

出右固定,正儿八经地胡扯。

【太中】西风破

概梗:原作背景,老年之后,完结了。

插了段BGM。


***

太宰治五十岁生日的那天他们终于决定从各自的组织金盆洗手。

几十载光阴让一个人穷得叮里哐啷,也让另一个赚得满钵满盆。两个南辕北辙的老爷们为了住在鹿儿岛还是轻井泽闹了很久,最后在千篇一律的猜拳中结束争执,从了中原中也,搬到轻井泽一块儿老死成两个避世静灵。

中原中也相比太宰治就是个终身劳财命,即使在巨额的房价面前也只能咬紧牙关,两眼一闭签了字,边在心里估摸这笔钱让他错过多少美酒,边无奈又欣喜地买下这间坐落在山间的小洋房。考虑到退休后的俩人日后去镇上得方便,所以一辆车必不可少,功能太好的跑车如今用不着了,就留下了一辆六九年的老福特,这辆白色的老跑车经过改良后一直是他的心头好,停在车库里小心保养着,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于是他俩轻装上阵,一人带了一个箱子,开着这辆爷爷级的车从横滨来到轻井泽,剩下的行李就打了个电话让可爱的后辈帮他们尽快打包送来。

七月初的轻井泽秀而繁荫,整齐的山小路被两旁翠绿层层遮蔽,日光晶莹剔透,从树叶缝隙中洒落,斑驳离离。只可惜大好的风光也阻止不了两人拌了一路的嘴,最终在“中也啊我们以后家务活轮流干吧”和“我呸房是老子买的要想住下来以后家务活全你干”的争论里到达目的地。

说是新住处,但其实也是一幢有点历史的老房子,因为少有人住且缺乏打理,从隐约可见锈迹的大门就生出一种荒烟蔓草的感觉。这栋房的主人原是森鸥外的老友,也涉黑,后来去了意大利发展,这里就给了森鸥外,成了他老人家的度假胜地,中原中也蛮久之前跟着去过一次,记得很牢,特别钟意。退休之后,他一来嫌法南太远,二来觉着浪迹漂泊不如落叶归根,这才生了主意从森鸥外手里买下这里。

虽然看上去荒凉了点、陈旧了点,但在太宰治打了个电话喊中岛敦赶来帮忙收拾之后,老房子就渐渐显出了它原本幽雅别致的面貌,只可惜此时院子杂草丛生不见繁花,树木也看上去有些杂乱,要收拾到心旷神怡的地步还需假以时日。中原中也靠在一楼的落地窗前认真规划将来要种些什么好,而太宰则躺在折叠椅上戴着墨镜吸着果汁,指挥苦力敦搬进搬出,还嫌他效率大不如前,听那口气恨不得把年过半百的国木田也喊来当他小弟。

当他们把那些易碎的珍贵红酒全数塞入酒吧柜时,已经是搬来的第二天黄昏。几百平一个新家,酒水香烟都不缺,唯独油盐酱醋没一个备齐的,于是趁天黑前开车下山,先送用完了没他什么事的苦力敦到车站,再去找吃饭的地方。谁知他们选的家庭餐馆竟然禁烟,两个犯了烟瘾的老家伙只好听服务员的话灭了烟头,大眼瞪小眼等菜上桌。期间中原中也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刚接手了港区黑帮的芥川龙之介发的邮件,信件中一如既往地简单明了语气冷淡,没有任何尊敬又可亲的寒暄问候。

“那家伙说了些什么呀?”太宰趴在桌上玩着自己已经生出些白发的刘海问。

“哼,你一直说自己聪明绝顶,不会猜啊?”中原把手机屏朝下放在桌上摁住,又坏心眼地加了个条件,“老规矩,猜错的话一会儿没饭吃。”

“哦,工作上的事他没必要找你,也不会恭祝你的乔迁之喜,”太宰手抵下巴唔了一会儿,眼睛突然亮亮的,就像他年轻时候那般神采飞扬,“所以他是来找我的吧?啊啊?对不对?芥川这家伙——嘿嘿。”

我去,这人都什么什么自恋情结啊?中原中也内心冲他比了个中指翻了个白眼,这对师徒的相处模式他都快看不懂了,可是……

太宰这次还是说对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知道搬家为什么喊了中岛却没喊上他。”

中原中也心想芥川龙之介你不攀比是不是会死?你难不成是智障?太宰治可是你的敌对立场,当然喊他社后辈来当跑腿的了。你一个港区黑帮一把手,过来当他的搬家小工这特么的像话吗?让手下知道了日后面子还往哪搁?

人到中年很多事依然没变,年轻时藏酒喝酒是一种对品位的迷恋和追求,老来俗气,有人问起来,中原中也就说这年龄喝红酒特别好,降低血脂防心血管老化啊。太宰治跟一旁还贼兮兮给加了句:还可以美容防衰老。

是是是,太宰老师您说得对,咱这是防衰老。

但多生气老得早,中原中也就觉得自己皱纹一定比太宰治多出好几条,谁让他这半辈子都是给某人气过来的。偏那罪魁祸首住了他买的房子也不知不收敛,每天都可以用“中也你这车我不会开啊都没自动档的要不你送我下去买个菜”“哎哟我去我就想整理一下柜子怎么又不小心打翻了瓶红酒”“这恐怖片怎么那么可笑诶咦中也你怎么脸色发白啦”等一堆小破事让他胸闷郁结。

但索性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废话,中原中也动了动手指头就搞定了:不会开车就给他买了辆车,自行车,健身的同时还能随便溜达。摔碎一瓶红酒就把人踹客厅睡一个月不许进卧房外加油盐酱醋每天烧饭洗碗。某人买来的恐怖片全部丢到路边烧了,付了点罚款,清洁公司收走了那坨垃圾。

每天磕绊,这平凡日子也就过了下去,一地鸡毛,琐碎婆妈,习惯了就是日常。

太宰治的一些老同事股念旧情也担心他活不活得下去,集体来看过他一次,顺便蹭住一个多星期。这就是为什么中原中也始终和侦探社那群俗人谈不拢的原因之一:这房子可是他买的啊?这群不知好歹的家伙还真是毫不客气地说来就来,生而为人的自知之明呢?

那天阳光明媚,大门一开,四十多岁还长着一张欺诈性娃娃脸的宫泽贤治提着两只西瓜给他鞠了个躬,大声说道:“嫂子你好,嫂子辛苦了!”

刚醒没多久的中原中也一口白开水硬生生喷了出来,像花洒一样喷了宫泽满头满脸。可对方还是灿烂地笑着,人畜无害。那一声嫂子喊得隔壁邻居停下在遛的狗用狐疑眼光直勾勾盯着他瞧,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捏碎手中杯子,拿渣子糊对方一脸。

太宰治睡眼惺忪从门后走来,头发睡得一翘一翘,打着哈欠提醒道:别喊这矮子嫂子啦,你多喊一句我就得多洗一天碗。

宫泽眨了眨眼,一秒钟后了然于心地冲他们点头:知道啦,太宰先生和太宰夫人。

然后啪的一声,某人手里的杯子真被捏碎了。

“算了你还是闭嘴吧,宫泽。”

太宰悄咪咪地斜眼打量中原,啧啧真令人难过,就这咸菜色的脸,他得加罚一个月洗碗工程了吧。

盛夏总是轻井泽最好的时节。难得来一次水光山色的避暑胜地,蹭完饭后侦探社那几个老顽皮就拉上那两个老宅男嚷嚷着步行去高原教堂,听说烛光夜连天的景色可浪漫了。

与谢野晶子挎着小包穿着衬衫连衣裙,一如女医师二五那年精神漂亮,走在黛蓝色的将晚山间,问太宰和中原老恶棍去过那地方没。他们当然没,每天光是拌拌嘴这日子就溜过去了,即使闲来无事也能为晚上是吃牛排土豆泥还是猪排咖喱饭学术讨论一下午,因此两个宅货只熟悉自己的房子和镇上两点之间的风景。

如果我是你老婆一定对你失望透了啊太宰。与谢野晶子一直认为太宰治泡妞技术满分,怎么跑到真爱身上智商情商都以负数计算了。

喂喂喂那家伙也不能算我老婆啊姐姐。

太宰治笑了,目光落在走在前头双手插口袋的中原中也,那家伙的背影怎么还是那么瘦小呢,明明挺爱吃的一人,发尾也长不到肩膀了,前几天刚被他剪过,当时在院子里手抖了一下,剪刀尖尖头戳到他脖子的皮肉,那小伤口现在还贴着一个OK绷呢。结果太宰治当然又被后知后觉的中原中也打了好几下,骂他伺机报复吧。

太宰治。与谢野晶子突然停下脚步喊住了他,连名带姓,就算放年轻时代也是少见的严肃认真。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抱歉,所以才会对中原中也赎罪。

好端端的赎什么罪啊?太宰治也停下脚步低头凝视昔日同事,眼中略带笑意,与谢野晶子的模样依旧纯洁得像百合,一尘不染岁月魔咒似的。

你当时可是自说自话就离开了他啊,他的能力……根本离不开你。

群山之鸟叽叽喳喳在林间鸣叫,混着夏日蝉鸣一起给大山高原打拍子,从路边蔓延到山林深处的翠袅繁花披着黛蓝色的纱衣,徒增一笔不可说的委婉寂寥。

是啊,她说得没错。中原中也的能力无法离他而独存,两人之间有种天生一对的契合感,谁也离不开谁,可他却为了追寻自己内心宁静自顾自地跑了,昔日不甚美好的同窗情谊仿佛都由他太宰治说了算,他说断就得断。

所以说到底是伤了他。

而且这个创伤,永远无法弥补,即使他用自己余下的生命去换,也无法挽回。

中原中也的异能有多强大,每动用一次对身体的负荷就多可怕。一旦开启,能力就无法停住,只有太宰治的无效化才能拯救这个身陷污浊的地狱修罗。谁都明白的道理,中原中也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太宰治这个混球彻底失踪的那一天,他跑去他公寓等了足足三天,没吃没睡,在确认那家伙此生不会回来后愤怒地砸碎了公寓里所有可以砸碎的东西——镜子、花瓶、屏幕、玄关、杯子、茶几。

还有他们唯一一张年少合照。

他砸碎那碍事的相框,站在一片凌乱的客厅中央,用打火机烧了那张讽刺的老照片,就像太宰亲手扯碎他们关系那样。

你可曾后悔过来到我们这边?与谢野晶子想了很多年,终归是忍不住想知道他的答案。

“我永远不会为自己做的任何一个决定感到后悔。顺带一提,那家伙也是。”太宰治弯腰撷了朵白色野花顺手插到与谢野晶子耳边,拍着她肩,轻轻一笑,“即使中也因为我的离开背负了不可挽回的伤,那也是他的选择。”

当年他曾对他发出过邀请,他想让中原中也离开那里,但全被冷漠地拒绝了。那几年,两人之间只有那句老掉牙的道理可讲:道不同不相为谋。

与谢野晶子还想说什么,却被宫泽一句兴奋的“到啦到啦我们到啦”给打断了,再抬头时太宰已大步跨到中原中也身边,离她有几步距离了。她下意识摸了摸耳边鬓发散发沁香的野花,莹润清新,花瓣上仿佛还带着太宰手指的余温。

她目光所及之处,两人的背影依旧高高矮矮,不够协调,但一起向前信步的模样却仿若坚固得足以走过千山万水,步履静止的画面又如亘古宇宙。

鼻尖仿佛可以嗅到古旧高原教堂的木头香气。随着夜色的温柔脚步,教堂前的烛光被一一点亮,流淌在墨蓝夜幕的星河渐渐沦为古谧安详的背景。年轻情侣牵手走近了闭眼祈祷,而他们自始至终站在远处的一棵树下静静眺望,不拌嘴也不挤兑了。

太宰治站在中原中也身后,胸腹贴着他的背,即使隔着衬衫也能感受到他微温的皮肤。他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在对方还来不及回头之前就用手臂环绕住他的肩膀,下巴却抵在对方出门前刚洗过的头发上。他低头,嗅着干净头发的味道——马鞭草黯然的清甜,蜡烛被点燃的微热,以及时间无法改变的秘密情绪。


平淡之间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走过一个十年。

年过六十的二老开始时不时回想往昔,想念横滨港口的温暖海风、想念津轻海峡的岬角浪涛,想念山口角岛的文殊兰花。

所谓思乡情怯。终于是忍不住的。

某日午后,芳草萋萋的后院凉风习习。太宰治坐在躺椅上懒洋洋地看报纸,中原中也则满心欢喜地逗着两人养的那金毛,太宰假咳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随口提了句:好像退休之后都没走出过这的方圆百里了哦。

中原中也立马放下了正准备丢飞盘出去的手,边摸着乖乖大金毛的脑袋,边唔了一声表示赞同。

太宰哗啦一声合上报纸,摘下老花镜:“我们一起去旅行吧,中也,我请你。”

“啊?”他没听错吧,这个离了他就没什么经济来源的家伙竟然说要请他出去转一圈。

活了大半辈子第二次产生活见鬼的感觉,第一次是太宰和他……那不可描述的关系被坐实的时候。

“反正也都差不多。要么就去你老家好了,你老家不是山口么。”

“哦行啊……”自打中原中也五岁那年被广津柳浪抱在手里踏上前往关东的飞机开始,他就再也没回过一次山口,“不过我早就忘记那里什么样的了。”

偶尔出现的几次,都是在浅浅的梦里。梦里的山口总是被广告片般浪漫的蔚蓝大海和大片盛开的文殊兰所占据,梦幻瑰丽得很不真实。

人虽老去,该有的精神劲还是必不可少。如今虽不如年轻时那般浮夸,又是衬衣又是马甲又是长西装外套,但一套素色的简单西装依然必不可收。太宰治一如二四,一件风衣足以。两人可能真是保养得好,身材都没走样。太宰治算是比较夸张,年轻时的衣服现在穿身上还跟个衣架子似的,单看背影区别不大。

唯一不同的是,这几年连他也兴起了戴羊毡帽,他取笑中也说这是老年人的时尚,只有他才会年纪轻轻就开始戴得不亦乐乎。中原中也虽没黑着脸削他一层皮,却也没让他多好过,一个老招过去罚洗一个月的碗,不准碰洗碗机。老骨头只好站在厨房水槽前哀叹中原中也是个坏人啊彻底的坏人!

谢你赏识啊。原港区黑帮的二把手根本不在意他的唠叨,云淡风轻地从人力洗碗机背后飘过,吃饱饭足,牵着最爱的大金毛准备出门遛狗。

到了出发那天,两人把爱犬托给邻居照看,把爱车锁进车库,轻装上阵,坐上了去山口的新干线,心情无比愉悦。

中原中也这辈子就没怎么坐过新干线电车之类的,他出门不是飞机就是豪车,这种平民百姓的交通工具几乎不碰也不了解,他捏着卡在人群中颇为紧张,甚至不知道怎么刷卡过闸机,一旁的年轻学生看他呆呆的模样,甚至主动问老先生需不需要帮助?他瞪了对方一眼说不需要。太宰治狠狠取笑了他一回,这才好心好意地替他过了闸机。

“哦,这不是挺简单的么,比开车简单。”

太宰不厚道地笑了,眼尾皱纹把年轻时的机灵劲缓成一滩温和的光芒:“你当自己是江户川那个笨蛋啊?怎么连单独坐车都不会。”

你看看你,有钱没用啊,没我还是不行咯。

“……他也不会?”中原想不通,江户川这种人怎么可能坐不来电车。

“哦,我想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了。”太宰脑海中浮现多年不见的那张面孔,不知老朋友们今夕如何。

“哦,”中原中也毫不奇怪,他点着头落井下石,“不愧是侦探社的白痴。”

其实太宰治的初心是想帮中原中也找回他老家的,但无奈当事人离开时年纪实在有点小,早就不记得那处地址。而当年带他离开的广津柳浪也于多年前长眠地下,于是这件事不了了之。两人立马切换模式,真成了老年旅行二人组,帽子也有了,只差挥一面导游小旗子。

“我去,这太阳辣死人,距离灯台到底还有多远啊!”

太宰治被走在前面的中原中也拉开了些距离,停下来喝了口矿泉水边缓边冲前面健步如飞的老头子喊道。

“吵什么吵!”这要是年轻个三十岁,中原中也早就一脚踹上去然后拖着人跑了,但如今也只是回头瞪着那个大太阳下的高个老头,相当不满地反问,“当时是谁说要来的?”

“是我啊!”

“所以,闭嘴。”

“中也你背我吧……”

“那我宁愿你就地死亡。”

太宰治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心中一腔苦水,大概是真老了吧。哎好晕。

“你真那么绝情吗?”

“你到底走不走……”

中原中也还没说完,那人突然惨白了一张脸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像是随时要晕倒。

“喂!!太宰治!”

顾不上自己也一把年纪,迈开步子跑到那人身旁,着急地扶稳他后伸手摸他有些凉的额头。

“还好?”

“……还好。”

“真不舒服就不勉强了,”中原看了一圈周围,不远处有一家没什么生意的咖啡馆,但可以休息休息,“我们到室内坐坐。”

“中也。”太宰突然抬起脸看着一脸担忧的中原中也,被时间磨老稍许的声音倒还是动听得不得了,他说,“你看你还是很关心我的。”

你人都快晕倒了我能不关心么?中原中也心里翻了他一个大白眼。

“别说话了,真不舒服就不去了。”他安抚似地拍了拍太宰的背,“反正我也想喝点东西。”

太宰却在热辣辣的太阳底下拉过他另一条手臂,把他的脸扯到自己面前,极近极近,下一秒若有似无地亲了亲他干干的嘴唇。

一个老不羞,一个死要脸。中原中也不可置信地压低声音机关枪似地责问:“你特么疯了吗你,太宰治你还要不要脸啊?”

“我要脸啊。就是觉得如果你真担心我,不如亲我一口,我保证什么都好了。”

我去。耳朵和老脸都有些烫的人也是没话讲了。

有些人真是……到死都在耍流氓!

所以说,流氓老了就成了不折不扣的老流氓。

所以最后灯台当然没去成,蔚蓝大海也没看成,两人坐进咖啡馆,一人点了杯低因咖啡和一些轻食,坐在高耸的落地玻璃窗前欣赏看不见尽头的公路、湛蓝湛蓝的天空以及尾迹翩翩的飞机云。

两人咖啡还没喝完,店外就传来一阵小女孩的哭声,母亲蹲着不停地安慰她。

中原中也一直隔着玻璃窗在观察这对母女:就在刚才小女孩的风筝不小心脱了手向上飞去,直到卡在很高的顶棚钢筋之中。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离开座位,太宰治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但没阻止。

半晌后他默不作声地回来了,风筝回到了小女孩手上,母女向他这里鞠了个躬,然后走了。

“解决了?”

“解决了。”

太宰没说话,把喝到一半的咖啡往他那里推了推,轻轻笑了笑,不再说话,或许也是,找不出话说了。

也不知是在笑谁,大概也是自嘲。

——我的身体情况我最清楚。以前你不在边上我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没人管得着,要死也就死了。如今你老在旁边,我反而得想想值不值。

——以前倒是没想过决裂过的人还能有重合的一天,但也不是因为怕死吧。早知道会和你这个混球在一起,那天就不撕那张照片了。

——剩下的日子有多少算多少,我们都好好过吧,都别干坏事瞎操心了。

这些话都是同居十年的某个夜晚,中原中也一边吞服药片一边在床边平静诉说予他的。他只说过一次,此后再没开过口,仿佛这些情深的肺腑之言从未在世上存在过。

但只有太宰知道,这些话合着中原中也整颗灵魂,一起融入了他的心脏和血骨,即使死神也抽离不去。

“中也。”

“啊?”

“……算了,没什么。”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太宰治对此不愿深想,他喝了口咖啡看向窗外。如今唯一希望的是两个人可以在这样鸡毛蒜皮的日子里多走几年,虽然依然不足以弥补他们身上的创伤和年轻时流逝的时间,但他也很满足了。

要知道,恶棍和流氓,都已经老了。


六十五岁的时候两人考虑起身后事,认真挑选了几处坟地,还在饭桌上煞有其事地讨论留下的那个该怎么过活。但想想也是搞笑,等哪天两个老光棍都挂了,这世界上哪里会有人来给他们扫墓,朋友一个个都到了这种年纪,剩下一些还活着的,大概早就散落在天涯。

但他们从未想过芥川龙之介会走在他们两人前面,收到讣告的那天是阴天,两人在后院修剪小花小草,陪了十多年的大金毛也老了,跑不动了,懒懒地躺在院子角落看着主人慢慢忙活。

如果说中原中也身体的抱歉是因为频繁使用异能所致,那芥川多多少少带了点先天因素。这个强大的男人似乎天生身体抱恙,还能强撑身体为黑帮效力至今也是一个奇迹。

他很执着。一生只认太宰治一个老师。

所以到手的讣告遵循了亡灵生前的意思,写的是太宰先生和中原前辈。

葬礼在横滨的某个殡仪馆举行,两人因为没有多做停留的意思,所以丧礼当天才出现在会场。丧礼会场由银接待,她也早已垂垂老去,身穿一身黑色和服,盘起银白的发,站在遗像旁静静地守护哥哥最后一程。

现场的面孔已没几个认得,都是年轻一代的干部和成员,太宰和中原在他们脸上看到曾经志气昂扬又凶神恶煞的自己。岁月或许真是一把无情刻刀,换成四十年前,谁会料得到腥风血雨的双黑会活成现在这普通模样,还甘之如饴。

芥川的丧礼还邀请了当年几个侦探社的人,银说这是她出自私心的安排,但哥哥一定不会责怪她。中岛敦大概是心情最复杂的一个,一来毕竟当年是他和芥川接过了他和中原中也的称号,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维护横滨的势力平衡那么些年。二来虽然不曾两人没挑明了讲,但太宰治多少可以猜到一点。

知道归知道,可当中岛敦站在他眼前,他竟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看来老了不仅不中用,连说个话也不知从何开口了。

昨日明明依然历历在目啊……眼前仿佛依稀可见十八岁的中岛敦和二十岁的芥川龙之介,通过记忆看到的形象那么年轻鲜明,两人的一言不合,两人的争强好胜。

死亡带走一切,唯有生者的记忆,徒留一地往生者的影像碎片。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昨晚半夜刚下过一场雪,窗外的世界是清冷的富有诗意的。这样的晴朗冬日在轻井泽简直再普通不过,气温没特别冷,雪也没特别厚,院子里的枯草刚被覆盖成一层白色,如果不继续下雪,那些积雪很快就会融化。

太宰治先起了床,看旁边的人还在睡,便没说什么,推开院子门伸了个懒腰。那里只有一个空落落的狗屋,大金毛去年春天的时候就先走了,仿佛为了一种纪念,中原和他一直没把这个木屋拿走,思考到方方面面后也没接新的小狗住进来。

他刷了牙洗了脸刮了胡子,来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牛奶,热了片面包,又把中原中也的那份准备好,就去卧室叫人了。

太宰捏了捏中原已经皱得有些像橘子皮的手:“中也,起来了。”

躺在被子里的人还在睡。

“老头子,我难得替你热了牛奶,今天记得加糖了。”

静默地侧脸依旧贴在枕头上。

“喂,真起来了,牛奶面包冷了可别怪我啊……”

太宰喃喃自语,放下了握着的手,伸手替梦中人捋了捋发,那张已经老去的容颜宁静安详,像是被精灵带到森林湖泊的最深处,惟此美梦,不愿醒来。

一阵沉默。

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一颗心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像是早有准备。

“那就好好睡吧……”

他俯身将那支床头柜上悄悄绽放的玫瑰花取出,放在梦中人的枕边,亲了亲他熟睡的脸颊,伸出的指尖不断描绘那个看了一生的脸庞的轮廓。

素白的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时光静止了。

“……做个好梦,中也。”


中原中也的身后事一切从简,太宰治几乎没喊什么人来参加,倒是几个老同事冒着雪夜开车来送了最后一程。

国木田没有问他是否要搬回横滨,他很清楚太宰治是不愿让中原中也独自守着这里的。

“墓碑上打算写什么?”

“他说什么也不要写。”

“名字也不要?”

“嗯。”

“那你呢……”

“我啊……”太宰治眼神闪烁不定,忽明忽暗,“还没想好。”

“这是我的地址,有事找我,你永远是我……们的朋友。”

太宰治笑着接过国木田从行程本上撕下的那页联系方式,放进自己口袋。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快,去得也快。迫不及待抽出的新芽很快会长成一片新的绿色,覆盖掉清浅的白色雪光。


*

国木田多年后收到了太宰的一份遗产清单,身后无人,唯有这个老友可以依托。

年过七旬的他旧地重游,如今斯人已逝,只有轻井泽的阳光一如既往,晶莹剔透,格外炫目。

身穿银色西装的老人步履在教堂后的墓园,扶着眼镜挨个看过来,终于寻到葱郁青草间那两个避世静灵长眠的老墓碑。碑上既没有名字也没有照片,但他知道就是这个。

裹挟荒烟的风一路向西,翠绿长草蔓蔓,无声抚过某年某月某日某人为某人写下的、从未被世人得知的墓志铭,颇具他的诙谐风格:

“在我身边睡着的,确实是一个好人。”



没人会知道躺在这里的两个人是谁,他们曾经杀过多少人,又拯救多少人,一切的过往烟云都被融进这个不可捉摸的秘境,不可知不可说不可闻。

而上帝知道,他们在此停留。






完。


>>>


BGM:恭硕良《Here To Stay》,文里最后一句话也改动自歌词:God knows I'm here to stay.

是太宰的生贺,昨天实在太忙了,今天抽空写完了,希望不算太晚。

这是我能想到的,关于他们,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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